濱海公路上,一輛輛遊覽車搖搖晃晃的傍山行駛著,落日的餘輝染紅了車隊的玻璃外窗,乍看之下,恍若一條紅色鱗甲的大蛇迅速蜿蜒前進。
然而這樣平靜的景象,卻毫不相稱車內近乎可說是….”爆炸”的喧鬧狀況。
也對,因為這是一個正在畢業旅行的車隊嘛!
「鳳~~~」,一個女高中生猛地扯掉旁邊綁馬尾的女孩的眼罩,「妳到底要假睡到甚麼時候?翰剛剛在打聽妳的房間號碼喔!」
「幹嘛啦~,快點還我啦!」,鳳臉紅著一把抓回眼罩,偷瞄了一眼,翰正跟男同學大聲的說說笑笑,眼神也有意無意的看往鳳這邊。兩人眼神「恰」地碰在一起,又很快不好意思的假裝看往別處。
「妳們兩個到底要這樣互相假裝沒看到多久啊?都快要畢業了耶!?還不快點上了他!」,鳳的同學,小梅,看見鳳置若惘聞的重新戴上眼罩裝睡,舉起腳猛力的踹鳳的椅背。「快告白!快告白!快…」
「干妳屁事啦臭婆娘!」,鳳生氣的大叫。
小梅用更大的音量尖聲喊:「那麼喜歡翰的話,就快告白啦大笨蛋!!」
「喔~~~~?」,這下全班的訕笑都集中在鳳和翰的身上。
一時,「到幾壘啦?」,「有沒有摸摸手啊!」,「你不套招,我不過招。」,「小心會出人命喔~」…,揶揄聲此起彼落。鳳趕緊把眼罩一戴,用老招裝死;翰則忽然對窗口玻璃邊的逃生鎚產生了極大的興趣。
車隊的目的地,終於在落日的殘光完全消失前到了---一個坐落在離小鎮不遠旁的兩層大旅館。陳舊的樣貌像是非常久遠時代遺留下來的古蹟。巨大的人造竹林包圍了附近所有的區域,臨海的風吹上山頭時,所有的竹子就活了起來一樣,嘩啦啦的互相熱烈交談。
「各位同學,旅館到了喔~。自己搬自己的行李吧!」,年輕的班導,宜雯老師,奮力在嘈雜音量到了極點的學生群中,大聲喊叫。
大家說說笑笑,魚貫的下車,翰和鳳很有默契的走在最後面。
「不好意思…,剛剛…」,鳳臉漲紅的想要解釋。
「不, 不是妳的錯。對不起。」,翰靦腆地快速的說完把臉望向另一邊。
兩人都靜靜的等著離開,沒再說什麼了。
「ㄟ?ㄟ?剛剛妳跟翰說甚麼啊?」,房間裡,梅忽然攔住正要洗澡的鳳問。
這下,同房正在打牌的清、阿芸、琴,目光全都落在鳳的身上。房間裡一時充滿一股興奮緊張的靜默,只剩各個房間聯軍正激烈的進行枕頭戰的囂張的鬧聲,木頭地板被瘋人們踩得砰砰響聲,和宜雯老師徒勞無功地喊著:「不要再鬧了你們!!」。
「沒甚麼啊~」,鳳沒事人似地說著。語調心虛的非常清晰。
「鬼信啊!?,九」,琴下意識的丟出一張牌,「小梅抓住她,她不說實話,等我們打完牌給她上大刑。」
「遵命~~~~~~~!」,梅一把抓住鳳的腰。兩個女孩開始嘻嘻哈哈,激烈的扭抱在一起。
「妳們快一點~我抓不住她了啦!」,梅大聲喘氣,拼命抓住鳳的一隻腳跟。
「好好好,快點換誰了…,七!快!」,三個人緊張的拼命丟牌,「十三!」
鳳指著中間的牌堆,「清快摸,是K!」。
三個人奮力撲向中央那張無辜的老K。「哎呦!」,最下面的芸的手都被打紅了。
「笨蛋,鳳跑掉了啦!」,梅氣惱的大叫。
星光點點的夜空下,鳳獨自一人泡在溫泉水裡。白煙瀰漫在泉水池邊,偶爾山嵐拂過。拋下屋裡的吵鬧,露天池畔邊,除了蟲鳴,還是蟲鳴。
鳳靜靜的看著月光下自己的影子,高中以來翰的身影便老是徘徊不去:籃球比賽、上課時撐著手打嗑睡的模樣、隨手抓成的髮型….。
「終於…要結束了嗎?」,鳳望著自己纖白的手指在月光中揉碎平靜的水面。
浴室門”碰”的一聲粗魯的被拉開。
「鳳~~~~~~,翰住在108號房喔!還不快點過去?」,小梅俐落跳進池裡,水花濺得到處都是。
「夠囉,妳今天還玩不夠啊!?」,鳳皺著眉頭披上白色浴巾離開浴池,這種時刻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。
走到衣服間,鳳發現自己的上衣襯衫竟然不見了。
「厚~~~~妳不要再鬧了好不..」,鳳生氣的跑回浴池畔,卻四處找不到小梅。
「不好玩喔!」,鳳對著空無一人的露天溫泉大喊。
浴池安靜的冒著白煙。
「嘖,梅這個渾蛋。」,鳳輕手輕腳的走向走廊。打枕頭戰的可能把戰爭的硝煙延伸到另一頭去了。夜裡平靜的聽得到走廊上的日光燈快壞掉的一閃一閃地”啪滋”響。
鳳迅速的溜回自己的房間。
撲克牌、零食、衣服散成一地,電視還依然嘩啦嘩啦的響個不停。「人都哪去了…」,鳳咕噥著。同房的女花癡們常常一窩蜂的衝去男生房間也不是第一次了,鳳小心翼翼的跨越那個打了一半的”心臟病”,翻出了換洗的襯衫,「可惡!梅那傢伙!看我逮到她…」
轟然巨響嚇得鳳驚恐的尖叫!
剎時間,紙門被某樣東西用力的砸壞,一個人被猛力扔進房間裡。
「鳳?快逃!快逃!」,小梅滿身是血,從破散一地的紙門碎片上一躍而起,兩眼驚慌無神地一把抓住鳳,不由分說奮力往外面跑!
「梅,這到底是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」,小梅用力硬生生按住了鳳的嘴,坐倒在牆邊,鳳窒息的尖叫仍從梅的指縫間鑽出,伴隨著歇斯底里的哭叫,「嗚…啊啊啊…嗚嗚…..咳咳咳..」。
展現在梅和鳳眼前的是清。
一把顯然是菜刀的刃器直穿過清的喉嚨,將她兩腳跟微微懸空的”釘”在走廊盡頭的牆上。眼睛爆凸,五官因極度驚恐而變形扭曲,血正一滴滴的順著垂至下巴的舌頭滴落,在清的腳邊形成一個豔紅的小池塘。
「噓…,別出聲,這裡有鬼…。」,梅張著充滿血絲的眼睛瘋狂的四處轉動警戒,「不要把背露在外面,」,梅用力搖晃鳳的肩膀,「知道嗎?知道嗎?」,說完,梅一陣狂嘔,眼淚、鼻涕、穢物齊流。吐完後又開始劇烈的發抖,口中發出似哭似笑的顫音。梅已經徹底崩潰了。
鳳看見梅近乎是在瀕死的邊緣,反而冷靜下來了。「梅…」,鳳深吸一口氣,「走!我們先回房間拿手機打電話,再逃到外面的遊覽車上躲起來!」。鳳站了起來。
「不!」,梅一把將鳳拉回來,「房間…..沒有…牆。」,梅一字一句艱難的說。
鳳所下榻的是日本和風木屋旅館,房間裡沒有混凝土牆,只有靠走廊一帶的主體建築物才有厚實的牆壁。
「好…」,鳳說,「那我們靠著牆,走到一樓櫃台那裡打電話,再逃走。」,鳳深深的吸一口氣,「好嗎?」。
梅遲鈍的點了點頭。
於是鳳輕輕的擁著梅,小心翼翼的背著牆走。兩人恐懼的走過清的屍體旁。
鳳把視線直勾勾的望向地板,鳳和梅清晰的聽見彼此的心跳聲。「沒事的,我們不會有事的……」,鳳企圖安撫梅,然而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她。
好不容易到達通往一樓的最後一個轉角。
「宜雯老師!!」,兩個女孩看到老師背對著牆站著,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,大聲哭喊的奔向宜雯。
「不要過來!快背對牆站好!」,宜雯用一種超乎常人的力量,把梅和鳳粗魯的推撞在牆上。兩個人背脊都疼痛的不自主蹲坐下去。
宜雯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,衣服臉上到處是血漬,雙手更是血淋淋的,「它就在裡面!」,宜雯老師半哭的說著,一邊小心的想靠近牆的邊緣。牆後就是讓遊客休息的大廳兼餐廳,裡面此時正發出詭異的聲響。
「老師小心…」梅用幾不可聞的音量說著,緊緊握住鳳的手,捏得鳳有些發疼。
宜雯終於來到牆的最外緣的部份。深深吸一口氣,宜雯把頭悄悄的伸出去牆緣,向大聽內窺伺。
鳳覺得自己的手八成已經在流血了。
宜雯老師大膽的張望了一會兒,向她們點點頭示意。
「梅,太好了!沒事了!」,鳳高興的一把抱住梅。
「梅?」,鳳感覺到前襟一陣潮溼。
梅雙手仍緊握著鳳,眼神恍惚的看著鳳,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…梅頸上赫然多出一道淺淺的傷痕,汨汨的湧出鮮血,沾濕了梅的前襟。
難以言喻的悲傷襲擊著鳳。
「梅妳不要這樣….,都是我不好….」,抱著梅,鳳已經哭不出來了。
梅緩慢的把兩眼對焦在鳳身上,嘴角努力上揚作出微笑的樣子,一滴晶瑩的淚珠滾落臉頰。
鳳感到梅的身體迅速的冷卻,「不要啊…」,鳳聲音沙啞的摟住梅。
喀咚!
鳳急轉過頭。
宜雯老師雙眼無神的倚牆坐在自己的血泊中,一模一樣的傷口由上而下像烙痕般穿過宜雯軟嫩的頸項。
「老師!」,鳳徒勞無功的幫宜雯量脈博,用力的搖晃宜雯。
宜雯死了。
怎麼辦?怎麼辦?鳳一下哭出來,一下又喃喃自語的轉圈,有了,翰!翰在一樓的108室裡!
鳳顧不得把背靠在牆上,一路狂衝向第108號房。
「翰!?」
滿地的枕頭和破碎的布塊。男生們都不見了。
正在鳳已經徹底絕望時,一個熟悉聲音從旅館外面傳出來,那個對鳳而言好似遙遠永不可及的聲音。
「鳳?妳在裡面嗎?快出來!」,翰的聲音伴隨著喧囂的喇叭聲在旅館外呼喊。
鳳毫不猶疑,沒命的向旅館外奪門而逃。
整個黑漆漆的背景中,正向著旅館方向駛來的遊覽車車頭燈格外的刺眼。鳳急急忙忙的跳上敞開的車門。
「翰!…」
車內空無一人。
這只是個玩笑吧?鳳慢慢的走向車的後端。這應該只是個惡劣的玩笑吧?或許翰會從哪個座位後面跳出來故意嚇她一跳?
車前門“滋”的一聲闔上。
引擎怒吼著,車體開始瘋狂的打轉,鳳想也沒想一把抓起逃生槌擊破窗戶猛地一躍!
遊覽車很快的翻覆了。鳳的左腿劇痛不已,一跛一跛的逃離現場,遊覽車窗的碎玻璃撒了一地。車頭燈,漸漸的,漸漸的暗下來。
就在此時,已經衝撞成廢鐵的遊覽車裡傳出來動魂攝魄的呼喚,「鳳?妳在裡面嗎?快出來!」,「鳳?妳在裡面嗎?快出來!」,「鳳?」,「鳳?」。
鳳 奔逃著,朝永不見尾端的竹林深處奔逃。恐懼的本能促使她逃竄,哭叫,任憑竹林的低語吞噬她的每一個呼救聲,但背後的那個莫名的感覺越靠越近,彷彿她能聽見 它在耳邊”沙沙沙”的怪笑。她所逃開的每吋土地都在順息間從她身後被黑暗淹沒,死神就在離她腳跟不到一公分處徘徊。風吹得她背脊發毛。
黑暗中的一個失足。
鳳趴在地上,冰冷的刃抵著喉嚨,鮮血蹦裂,鳳可以感到血滑潤的觸感流過。
月光從竹葉縫間點點透入,鳳看著自己的身體伏在緩緩不斷擴大的紅暈裡,鳳不禁感到一絲絲的疑惑。這是我嗎?鳳吃力的回想著。一團黒影中,甚麼正蠕動著靠近著。
”嗤”,閃著銀光的短刃拔起,黑影開始逼近。
「我要看到它,」,鳳閃著短暫的念頭,「我要看到它。」,沒有恐懼,沒有絲毫波動的情緒。
三,二,一。
黑影的身形暴露在月光的照射下,一陣風吹過竹林搖晃著。
是梅。
「喂….,喂!」,梅用力的搖晃鳳,宜雯老師、梅、翰、鳳的死黨和一大票看熱鬧的同學圍著鳳瞧。「妳還好吧?做噩夢了嗎?」,宜雯擔心的摟住鳳。旁邊不時的有人說:「ㄟ~她作夢夢到哭了耶!」,「八成是夢到和翰私奔吧!」。
「你們夠囉!」,梅生氣的把好事者都趕回去,「滾!回去坐好!」。
「鳳妳還好吧?」,清在鳳的座位旁邊坐下,「妳滿身都是汗耶!」。
從剛剛一直站在一旁許久不發話的翰,體貼的遞上一張面紙,讓清幫鳳好好的把她的額頭擦一遍。
「謝謝。」,鳳感激的說,或許是錯覺,鳳感到此時的翰比平常要溫柔許多。翰笑一笑,張口欲言,卻又把話吞了下去。
「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啊?」,鳳望著烏漆抹黑的窗外問。
「回台北啊!」,清理所當然的回答。
「咦?不去畢旅了嗎?」,鳳困惑的說。
「喔~,不行去了耶。」,梅在車內瘋了一圈又回來,趴在鳳的前座上朝鳳扮鬼臉。
「因為我們都死了嘛!」,梅開心的說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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